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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农民工社会排斥问题研究
发布日期:2009-12-31 17:24:07
 

 

 

【内容提要】社会的和谐要求社会融合。城市农民工社会排斥是一个很突出的社会矛盾。目前,我国城市农民工遭受着政治、经济、社会关系、制度、文化、教育等多层面的社会排斥问题。因此,消除社会排斥,保障农民工的社会权利,是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亟需解决的问题。

    农民工 社会排斥

    基金项目】本文是2006年国家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外来农民工融入城市问题研究:以苏南为例课题的阶段性成果之一,项目编号 06BSH022

 

农民工作为城市发展中的一支生力军,为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已逐渐成为城市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群体。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始终被排斥在城市社会的边缘,无法平等享有和城市居民同等的权利和待遇。这不仅不利于城市社会的发展,而且严重地阻碍了我国城市化进程的推进。由此,消除社会排斥,保障农民工的社会权利,是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亟需解决的问题。

一、社会排斥概念

20世纪70年代中期以来,西欧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结构和产业结构经历了深刻的变革,社会阶级、阶层结构,以及利益关系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在这一过程中,产生了很多社会问题,特别是出现了明显的“社会排斥”现象。在这种背景下,社会排斥理论得到很快发展,不仅对基于西方福利国家的传统理论假设提出了挑战,而且对欧洲国家的社会政策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由于西方国家的政治传统和意识形态不同,致使社会排斥具有不同的含义。现代意义上的社会排斥概念首先起源于20世纪6070年代的法国。1974年法国学者勒内•勒努瓦最先提出了“社会排斥”一词。他在界定法国的受社会排斥人群时,认为以下群体是“受排斥的”——这些人约占法国总人口的1/10:精神或身体有残障者、自杀者、老年患者、受虐儿童、药物滥用者、过失者、单亲母亲、多问题家庭、边缘群体、叛逆者以及其他一些不适应社会环境的人。

由于社会排斥这一概念的发展是一个多维度的动态过程,因此也就有了多种含义。西维尔认为,社会排斥是一个非常容易被使用的、模糊的、多角度和边缘宽广的概念,它可以用多种方式来定义。吉登斯认为,社会排斥指的是个体有可能中断全面参与社会互动的方式。英国政府的社会排斥部给社会排斥所下的定义是:“社会排斥”作为一个简洁的术语,指的是某些人或地区遇到诸如失业、技能缺乏、收入低下、住房困难、案罪高发环境、丧失健康以及家庭破裂等等交织在一起的综合问题时所发生的现象。国内学者也对社会排斥进行了相关研究。李斌博士认为,社会排斥理论主要研究社会弱势群体如何在劳动力市场以及社会保障体系中受到主流社会的排斥,而且日益成为孤独、无援的群体,并且这种排斥如何通过社会的再造而累积与传递。石彤认为,社会排斥是指某些个人、家庭或社群缺乏机会参与一些社会普遍认同的社会活动,被边缘化或隔离的系统性过程。1

综上论述,社会排斥可以界定为:部分社会成员在社会转型过程中,由于社会体制和社会政策以及其他方面的原因,使其被排除在主流群体之外的一种系统性过程,其结果是这一部分群体丧失了参与主流社会的基本权利和社会机会,从而处于一种被孤立、被隔离的状态。

二、城市农民工社会排斥的现状

改革开放以来,在中国城市化进程加速推进的过程中,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形成了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规模巨大的一股“民工流”。但是,绝大多数进入城市的农民工没有被纳入到所在地城市的福利和公共产品分配体系中,农民工与城市原住居民之间的社会融合也存在很大问题,农民工在城市中遭受的社会排斥问题明显存在?5鼻拔夜鞘信┟窆ど缁崤懦庵饕硐衷谡巍⒕谩⑸缁峁叵怠⑸缁岜U衔幕榷喔霾忝妫?lt;/span>

(一)经济排斥

经济排斥是指一定的社会成员或者社会群体被排除在一般社会成员或者社会群体获得经济资源的途径之外,以及经济条件和生活环境明显低于一般社会成员或者社会群体的状态和过程。

目前我国农民工所遭遇的社会经济排斥是指农民工在劳动力市场上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和消费市场的排斥。农民工在劳动力市场上的排斥主要表现为就业和工资报酬两个方面:第一,就业对农民工的排斥。长期以来我国实行的是城乡分治、一国两策的二元体制,1978年改革以后,由原来严格的城乡二元劳动力市场转变为农村劳动力、城市中体制内劳动力市场和城市中体制外劳动力市场。农民工在城市劳动力市场上并没有获得平等的就业资格,他们仍然是社会排斥的对象。大多数只能在城市体制外劳动力市场就业,这个劳动力市场是一个典型次属、非正式的劳动力市场,或集中于一些劳动密集型的三资企业和私营企业中,这些企业工资低、工作环境差,享受不到政府和企业提供的福利保障。最为突出的排斥就是一些城市政府以行政法规和公共政策的形式,对于农民工从业范围的明确界定,不准他们进入城市体制内劳动力市场。第二是工资报酬的排斥。农民工同城市居民同工不同酬,甚至有些用人单位不给工资,农民工工资欠发或少发的现象屡见不鲜。

农民工在消费市场上也受到排斥。农民工从农村进入城市务工经商,其收入水平得到显著提高,总体上的经济地位属于家乡社会的中等偏上阶层,但是由于受到城市劳动力市场的排斥,他们属于城市社会中的中等偏下阶层。低下的收入水平限制了农民工在城市的消费能力和消费方式,导致他们面临城市消费市场的排斥。大多数进城农民工基本上奉行“能省就省”的原则,日常消费中的恩格尔系数很高,每月用于娱乐等其它消费的费用很少,许多农民工并未享受城市里的各种文化设施,他们的生活没有因为在大城市而变得丰富多彩。

(二)政治排斥

政治排斥是指个人和团体被排斥于政治决策过程,这些个人和团体缺乏权力,没有代表他们利益的声音。当前,相当多的农民工实际上已经从户籍所在地的政治系统中脱离出去,而在城市中又没有正式户口和市民身份,在中国城市现行政治体制之下,他们就成为从不或者极少参与政治活动的“政治边缘人”。

选举权是公民进行有序政治参与的最直接、最广泛的政治权利,选举活动也是公民最重要的政治参与方式。但农民工很少参与选举活动。一方面,由于农民工大部分时间工作和生活在城市中,他们已经脱离了农村的政治活动;另一方面,由于缺乏城市“合法”的选民身份,他们也不能参加城市的选举活动。这样,作为共和国合法公民,他们却无法享受到合法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出于同样的原因,农民工参与其他相关社会事务的渠道也不畅通。

农民工很少参加工会组织和政党组织。一些地方干部担心建立工会组织会妨碍招商引资;一些企业经营者害怕农民工组织起来捍卫自身权益,而阻挠和限制农民工参加和组织工会。这样,相当多的农民工实际上丧失了参加和组织工会的权利,也难以享有城镇职工同等的民主管理企事业单位的权利。

(三)社会关系排斥

社会关系排斥意味着个人和群体在社会地位上被排斥出其他个人、群体和整个社会。由于城乡二元社会结构的存在,农民工一开始就是以不平等的身份进入城市的。尽管农民工的社会地位高于农民劳动者,但是,与其他阶层相比,农民工的社会地位仍然很低。从社会关系角度看,农民工群体的社会交往多限于本群体内部,与其他群体之间的社会交往受到很大限制,并且从其他社会关系中获得的支持十分有限,城市中社会网络对农民工的社会关系排斥非常明显。

农民工寻求工作主要依靠的是传统血缘、地缘人际关系,通过“资深”农民工介绍一轮带一轮的滚动方式进城。对于求职过程中的不合理、违规和违法现象,农民工往往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农民工与城市原住居民之间存在隔阂,缺乏正常的人文关怀。在大多数城市原住居民眼里,农民工总是与素质低下联系在一起。不少人视农民为自私、狭隘、肮脏的代表,农民工自然成为被歧视的对象。一些城市原住居民遇到农民工总要提高警惕,害怕受到侵害。即使是已经在城市中工作和生活了相当长时间,并且已经定居下来的农民?ぃ埠苣阉孀胖耙档谋淝ǘ谌氲匠鞘猩缁嶂腥ァ?lt;/span>

(四)社会保障排斥

社会保障制度是国家通过立法对国民收入进行再分配,对社会成员的基本生活权利给予保障的社会安全制度。我国的社会保障制度是以户籍制度为基础的,国家为城镇户口居民提供就业、教育、社会保障等方面的一系列优越待遇。城镇居民通过单位享受伤残、医疗、生育、养老等各个项目的社会保险,不定期享有交通补贴、住房补贴、物价补贴等各种福利待遇。而作为农民工,显然享受不到相关的福利与服务。

近年来,中央政府逐步开始重视农民工的社会保障问题。2004年,国务院办公厅《进一步的通知》要求“将与用人单位形成劳动关系的农民工全部纳入工伤保险范围”。2006年,国务院《若干意见》要求“重视农民工社会保障工作……”。但是由于制度设计的缺陷、用人单位逃避等原因,这些规定在一定程度上得不到有效实行,绝大多数农民工仍然游离于社会保障的“安全网”之外。

(五)文化排斥

文化排斥是指失去主流社会认可的占主导地位的行为、生活发展方向及价值观模式而生活的可能性。农民工从农村进入城市不仅是一个地理迁移的过程,而且是一个文化迁移的过程,是从传统农村文化进入现代城市文化的过程。在这种文化迁移的过程中,农民工面临着城市社会的文化排斥。

第一,农民工难以保留原有的农村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农村文化往往是传统的、落后的、愚昧的,而城市文化则是现代的、先进的、文明的,城市化的过程就是从农村生活方式向城市生活方式发展、变化的过程。这意味着,不管农民工自身对于原有传统的态度如何,他们必须改变自己习惯已久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形成与城市社会相适应的、所谓的“现代性”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在这一过程中,农民工可能会经历心灵上的震撼与孤独、迷茫。

第二,农民工面临城市居民的偏见和歧视。城市社会对农民工的歧视是普遍存在的,农村人和城市人不只具有地理学上的意义,更具有社会学的意义。城市人在自身优越的驱使下,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待那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外地人,他们认为农村人是贫穷落后、下等愚昧的。城市政府对农民工的各种排斥性政策、城市舆论对农民工的负面宣传则进一步加强了这种群体间的偏见和歧视。城市居民过分强调农民工进城给城市社会带来的一系列消极影响,例如就业竞争的加剧、环境的破坏、交通的拥挤等,而忽视积极的一面,并在行为上表现出对农民工的蔑视、拒斥、甚至是侮辱。

(六)教育排斥

教育排斥主要表现在农民工子女在城市不能平等地接受义务教育。我国现行义务教育实行的是分级办学、分级管理的体制,学龄儿童少年的义务教育应由户籍所在地的政府负责,所需经费由当地政府负责筹措。这意味着当地政府没有义务也没有动力去管外来儿童少年的义务教育。在这种教育体制之下,农民工子女由于不具有流入地户口,便处于城市义务教育安排之外,不能享有与城市当地学生同等的教育权利。

在很长时期内,农民工子女要想进入城市公立学校就读,就必须交纳高额的借读费。大多数农民工家庭都难以承受公立学校的高额费用,便只好让子女进入条件极为简陋的“民工子弟学校”就读,甚至有一些农民工子女只能失学,整天混迹街头巷尾,只有少数经济条件较好的农民工家庭子女被送进了城市公立学校。而且,由于缺乏经费支持,“民工子弟学校”大多各方面的条件都较差,难以达到相关办学标准,得不到城市教育部门的正式认可,后者常常据此对其进行强行取缔,或要求其停课整顿,结果是造成大量无辜的农民工子女被迫失学或学习中断。

(七)空间排斥

所谓空间排斥是指,大量的农民工居住在城市中条件最简陋、环境最恶劣、区位最边缘的住房里,他们与城市居民在居住空间上相对隔离。有学者指出,我国进行的城市住房制度改革,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进城农民工的住宅需要。在房改之前,传统的实物分房的福利体系将农民工完全排斥在外;房改政策之后,经济适用房、合作建房、廉租房都要求具有城市户籍,也与农民工无关。农民工在城市获得福利性住房几乎是不可能的。2而且,由于受到城市劳动力市场的排斥,绝大部分农民工都无力通过市场途径租赁或购买商品房。农民工主要有居住单位宿舍、工棚或工作场所、租住农民房屋三种居住方式,还包括租住单位房屋或市民房屋等方式,自购房屋的极少。3并且这些居住场所往往房屋简陋、冬冷夏凉、拥挤不堪、卫生条件差、安全性低,与城市居民优越的居住条件形成鲜明的对照。

由于城市市区住房紧张,租房较困难,而且租金较高,许多农民工都在城乡结合部租住私房,一些城乡结合部形成了所谓的“都市里的村落”,例如著名的“浙江村”、“河南村”、“新疆村”等。

 

三、分析与建议

莱克尔曾指出:“各种社会排斥过程无不导致社会环境动荡,终而至于危及全体社会成员的福利”。对农民工的社会排斥导致大量农民工在城市被边缘化,这不仅不利于农民工融入城市社会,而且会影响到城市社会的整合、稳定与发展,以及城市化进程。因此,如何消除社会排斥,保障农民工的社会权利是亟需解决的问题。

(一)消除制度性因素阻隔

目前各地在进行户籍制度和劳动人事制度的改革,制度性障碍正逐步被扫除;政府在住房、医疗、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障体系上的改革,最终的取向也是建立一个开放的、社会化的、市场化的社会保障体系,改变原有按户籍、甚至按单位利益分配的格局,使农民工享受与城市市民同等的待遇。

(二)加强对农民工的教育和引导,提高其城市适应能力

农民工要融入城市社会,除外部制度、政策环境外,最大障碍就是其自身素质。以他们目前较低的文化素质和贫乏的专业技能,即使获得了与城市居民同等的身份和待遇,在城市激烈的竞争中也处于劣势。为此,应建立和健全多层次的农民工教育培训体系,加强对农民工进行以基本文化知识、职业技术、市场经济知识等为主要内容的教育培训,以提高农民工的教育水平,增强其市场竞争能力。另外,一些农民工文化适应能力较低,难以突破同质成员交往圈,因此,应通过宣传、教育等方式,加强对农民工的文化引导,促进他们主动融入城市社会。

(三)加强社区建设,促进城市社会群体间的社会融合

社区建设和社区发展是建设新的社会关系网络,消除社会群体间排斥,促进社会融合的重要手段。在中国城市社区发展的过程中,要以构建和谐社区、促进社会融合为基本目标,注重城市中社会群体间的融合和认同;农民工集中的社区要充分考虑本社区的特殊情况,社区组织应多做工作,发挥社区的社会融合功能,增强社区的利益整合力度。各社区还可以根据本地公共服务能力和农民工的具体情况,规定连续居住一段时期的迁入人口,可享有与当地其他居民相同的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等方面的待遇。在当前中国城市化迅速发展、流动人口不断增加的情况下,推动社区建设和社区发展对城市中社会群体间融合可以起到良好的作用。

(四)建立和完善农民工表达和追求自身利益的制度化机制

农民工在城市遭受各个方面的制度性排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在整个社会中处于一种无权的状态,他们缺乏表达和追求自身利益的制度化途径。因此应逐步提高现有政治体系的开放性程度,为农民工参与国家政治生活开辟制度化渠道,尤其应让农民工参与城市社会的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监督,增强他们表达和追求自身利益的能力。

 

(作者:苏州大学社会学院)

 

释:

1Rene Lenior Les Exclus Un Fmncais surdix 2nd Paris Seuil 1989 Quoted in Hilary Silver "Social exclusion and social solidarity".Intemational Labour Review 1994 Vol 133

2)易成栋《制度安排、社会排斥与城市常住人口的居住分异以武汉为例的实证研究》,《南方人口》,2004(3)

3)郑杭生《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社会发展研究报告2002弱势群体与社会支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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